5月29号开始十天长假回家,正赶上家里农忙,割麦子、打油菜、插秧,自从上大学就远离了农活,每次寒暑假也是农闲的时候,所以算来也有六年没有在家做过农活了,这次着实碰上了每年最忙的时候,回家八天有四天在干活,有一天去了朋友家还有两天处理其它事物,最后一天家里基本上忙好了,跟家人闲聊半天,下午就离开了。干活才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不咋地,一天的扛麦子让我浑身酸痛,而半天的插秧更让我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两腿酸痛,其实我干的还是比较轻的,爸爸知道我不怎么做体力活,给我做的还算是轻巧一点的,但是我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每天我睡的最早,起得最晚,六点多起床的时候,爸妈已经做好了很多事了,想想实在是惭愧,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居然身体这么差劲。以前经常听爸爸说他们二十多岁的时候,能挑二、三百斤的重物赶很远的路,但是我现在挑一百斤的东西估计也走不了多远的路程,白天的忙碌只是体力上的,还不算最辛苦的,晚上的整夜不睡觉在秧田里弄水才是最难熬的,由于秧苗对水的需求量是很大的,所以夏天秧田里的水是最头疼的事,现在虽然每一片秧田都会有一个水井,抽水不需要周折,但是由于水井太多,用水量太大,水井的水是供不上一直不停抽的,白天一般都有事要忙,所以抽水一般都放在晚上,这就必须有人在水井旁看着,抽一会就得停一会,夏天的夜晚蚊虫超多,尤其是野外更是猖狂,所以一面要熬着睡眠,一面要忍受着蚊虫的叮咬,那种辛苦,绝对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
这次回去跟爸爸没有太多的聊天,他实在是太忙了,在家里除了吃饭时能看见他,其他时间基本上是在地里的。有两个晚上我睡觉了他还没有回来,每次见到他明显被重活压弯的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作为一个儿子,看着六十多岁的父亲就这样忙碌着,而自己却没有更有力的方式来减轻他的压力,而每次回去反而会让他们为我操心很多事,自己有时经常在想:我现在的选择是不是太残酷了?为了自己的所谓梦想,不顾父母的辛劳?他们已经是六十岁以上的人了,要是在城市,他们已经可以安度晚年了,但是他们现在还在种着十几亩地,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爸爸在农闲的时候还会去附近的砖厂干活,生活的重担已经压的他直不起腰来。每次回家都会想这个问题,每次都会很感到很惭愧和自责,也努力地想去改变一些,即使不需要太好的物质生活,最起码让他们觉得有个基本的保障,让他们能够放心我的未来,让他们不再那么劳累!可是目前我仍然没有能力让他们觉得放心,所以不管我每次怎么劝他们不要那么劳累,也是徒劳!
和爸爸两次比较深入的聊天都是晚上在地里抽水,第一次在我家以前老房子旁边的地,我们坐在地上抽烟,他突然跟我说:“龙永图那个家伙是个混蛋”,我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这个,而且很奇怪的是他会知道龙永图,爸接着说:“那次在电视上看他说什么社会上富人越多,就会越稳定。他就是瞎扯,现在富人是越来越多了,可是穷人更多了,现在那么多的事件,不就是因为富人太多、太富了嘛?社会贫富分化这么严重,能不出问题吗?只知道让很少富人变得更富,而使大部分人变得更穷,这样是不行的,不出问题才怪呢”,我搭了句话:现在社会真的没有办法,大家都会把这个当真理在拼命地追求,而且国家还就是这样胡扯八道的人做决策,所以现在很麻烦啊!爸又接过话说:“贫富分化严重了,肯定会出现报复心理,况且现在那些富人弄钱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看不惯的人就会多了,等到一定时候,肯定会乱的”。
爸爸初中毕业,教过几年书,后来由于超生就离职了,之后一直在家务农,平时我带回去的书他有空的时候都会看看,他一般也不会看电视剧,新闻、历史之类的他有空会看看,记得有一年我们村委会换届选举,结果清帐的时候发现上届村委在村里没有进行任何投资和公共设施建设的情况下借债近六十万,我无意间看到爸在烟盒纸上写了四句话:白猫爱吃鱼,黑猫爱吃肉,鱼肉百姓苦,劳累到何时?这几句话我一直记着,也许那时的辛酸我还没有完全体会到。
还有一次聊天也是在地里抽水后,我们八点多我们秧田里的水弄好了,停了机器,开始收水管,就开始聊关于水利设施的问题,我说现在人还是自己害自己,要是这些灌溉渠维护好的话,抽水哪要这么费劲啊,而且现在每家一台机器,打了那么多灌溉井,现在种田的成本很高。爸接着说:“人心散了,没有办法了,分田到户之后慢慢演化到今天,已经没有办法了,不像前三十年,那个时候只要农闲的时候,就会这到那、那到这地挖沟渠、筑堤坝,现在所有的水利设施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刚分田到户时还用了十几年,以后也就没有人管了,大家都只知道各顾各的,图省事,再过几年连以前的渠道都不会看见了。以前我们村的灌溉条件是很好的,有一半的田都是可以直接放水进去的,其它的地村里的机器统一供水也很方便,根本用不着这么费心”,我接过话说:“现在国家也在提倡搞合作社,其实也是看到了单家独户的弊端,只是现在基层政府还没有重视。”“现在当官的已经没有什么脸面了,只知道捞钱,不像以前,干部都还是很讲脸面的,而且有上有下,稍有不慎就被弄下来,那是很丢人的事,而现在的干部大不了就是挪挪窝,一点顾忌也没有,现在的这种用人制度实在是坏透了”。
我们还谈到了某些人物的问题,以及国家政策等方面的,还有我的个人问题,这两次比较深入的交谈还是给我很大触动的。我爸作为两个时期都经历的人,我觉得他的对比和感受还是很真实的,现在不管那些文化精英们怎样粉饰现实的太平和前三十年的罪恶,他们始终抹不去这一代人的记忆,可是我担心的是,作为历史的见证者,对于那段历史,我们这代人有几个能够真正有些触及?我们的后辈呢?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有可能变成事实,未来我们还有多少真实的历史呢?
我们这两次的交谈我觉得涉及了三个重要的问题:一个是怎么看待前三十年对农村的影响,这里具体涉及到的是水利等设施基础的建设;二是农村未来的发展方向,其实大家都明白,这种单家独户是没有希望的,但是被社会鼓吹起来的私欲又让农民不能够联合起来;三是关于政府的作为问题。而这三个问题又是互相关联的,对第一个问题的态度是解决后两个问题的基础。
关于农村的水利,让我感到真的很痛心,基础的水利设施全部毁坏,连村庄的池塘也基本上全部淤塞了,能储存的水很少,而灌溉用水现在几乎全是地下水,在田野你可以看到蜘蛛网般的电线,一小片地就会有个水井,大部分是几家临近地合挖一口井,也有少部分就是自己一家挖一口井,现在地下水位已经明显下降了,村里的吃水井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的水了,严重的甚至已经不出水了。而离我们村不到六公里就有一条大河,那里的水整天白白的流着,90年代以前,我们的灌溉用水几乎全部取自那里,现在水已经流不到我们村的灌溉渠里了,实在令人心痛啊!
新农村建设轰轰烈烈好几年,现在虽然也还在提,但是似乎已经不是那么的引人瞩目了,我在06年的时候就觉得这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全国性政绩工程,虽然它出台了一系列有利于农民的措施,但是真正落实的很少很少,甚至很多措施演化为对农民的隐形剥夺,比如说免收农业税,再比如说合作医疗,其实它的真实作用是什么,免收农业税真的使农民负担减轻多少了吗?我看未必。本来我觉得免除农业税和新农村建设正好是基层政府转型的一个契机,从收税政府转变为服务型政府,但是事实却是让人失望的,新农村建设仅仅变成了修路、架桥和刷墙这些表面工程,虽然说这些工程对农民也是有一定的作用,但是那不是农村最需要解决的,我个人认为农村最需要解决的一个是水利基础设施建设,二是农民的教育,尤其是合作社知识的教育,把农民组织起来,这两件事才是新农村建设的核心,但是遗憾的是这两件事太虚,也是最困难的,最重要的是不容易很快出政绩,所以都没有被重视,也就谈不上做的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