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一对小夫妻,都是很好的人,在北京开了公司,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生活的挺不错。知道我喜欢酒,十一长假,他们从家里带了瓶酒送我,头天QQ上告诉我,隔天又打来了电话。
“下午去你家附近见客户,我把酒给你带去。”他说。
“好!”我乐呵呵的,期待着我的礼物,更想见见老朋友。
有两个月了吧,我从他们眼前消失了,手机,QQ,全都没踪影。我从住了六年的房子里搬了出来,那是二环内,我一个人租住一套两居室,着实太奢侈。但我这个人,又最懒挪窝,上学的时候,懒得回家,回了家懒得返校。这次搬家,却是非走不可,房东的公子结婚在即,要腾出新人的婚房。我其实很庆幸。因为租一套一居室也足够了,还能省出不少钱来。不过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一个通州的朋友就邀我搬到他那边。通州的房租比这边便宜不少,而且还有这个比我还爱酒的朋友,我就搬到了通州。
找房子不困难,我看上一家的阁楼,原本想着是开阔又安静的住所,能够在十五层的家里俯看着城市。看房时却发现闭塞得很,窗子小,不是我想像的斜开在天顶上。采光倒还好,旁边一个露台,平时用铁门锁着,房东答应给一把钥匙。为可这个露台,我租下了这间阁楼。旧居里的电器家具,只留了冰箱;书卖了大半;几个鱼盆并水族箱,都带着(其中一个青花小鱼盆,是我爱猫的饮水盆,从小扒在鱼盆上看鱼,馋鱼的时候喝几口水,喝惯了,非鱼盆里的水不喝,所以非要带着)。住进阁楼要重新布置,花草要重新栽,鱼市附近没有,只在小市场里买了几条红鲤鱼。后来还是通州的朋友陪着,找到一个花鸟市场,算是买到几条像样的蝶尾。这样一鼓捣,屋里算是像点样子。
中国人的居所,无论富丽还是简陋,都喜欢沾些自然气。过去我奶奶家,正屋条案上,总摆着一盆砂积石的山水盆景,山苔荣翠,见而忘忧。深秋一到,就有硕大的菊花,早早立在当院。再早些时候,富人要修园造景,穷人就在房前屋后种上各色果蔬,能吃能看,两不耽误。无论山水菊花,林园果木,映衬的又都是居者的性情,所谓乐山乐水,气类相合,可见这爱自然,怕也是发乎于友爱之情。好比我那同住在通州的朋友,他在屋里藏书藏酒,还要种树,两棵花盆里的树,都兀自地长。一棵是红枫,另一棵也像是红枫,但不是,那叶子是绿的,叫什么名字忘了。这一棵红,一棵绿,正是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
“你知道汾酒里的清香气来自哪里?”我正和这位朋友对坐在他家树旁,他举着酒杯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是豌豆”
他说完又斟满我手里豆青色的酒盏。
正是这杯中馥郁的青色,让我喜欢上了汾酒。以至后来再见到山西人,就分外亲切。我在开篇提到的朋友,那对小夫妻,正好一个山西人,一个贵州人。一次我便说到汾酒好,还举出例子,说听说茅台酒最早就是山西的汾酒师傅酿的。
“真的吗?我不知道呢”,山西的朋友很高兴。
“没有的事”,贵州的朋友抗议。
争论不了了之,大家乐乐地散了,从此也没人再提。不过那以后,他们便知道我喜欢汾酒了,说下次回家一定要给我带汾酒回来,我说火车上带东西太麻烦,千万不要。话悬在那,汾酒还是带回来了。那是在我声称的闭关后的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深居简出,几乎不同外界联系。这是我搬来新居后的计划之一,我有意把自己同过去隔绝开来,那些原本钳制着我的东西,金钱,荣誉,匆匆的离我而去。这就是我一度消失不见的原因。
就这样,到了那天的下午。
我踌躇一篇中断的稿子,倚在沙发上睡着了。朋友电话响时,我还是半梦半醒。稀里糊涂接了电话,说是在楼下等我。挂电话。下楼。电梯,直下十四层。
钻出小区,望见他正看着我乐,我过去,也乐,久不见面,彼此不好意思。他从车里掏出汾酒,递给我,乐。
“最近怎么样?好久没下楼了吧?”他说。
“还好,嗯,没什么事,赶一篇稿子。”我感觉语无伦次,好吧,乐。
“给你个苹果。”他从车后座掏出一个苹果。
我不知道车后座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苹果,但是那苹果很好看。
我说上去坐,他说不了,回去有事,让我回去。我说好。他上车,我站在一边看他倒车,左手抱着汾酒,右手拿着苹果。他在车里又挥手,“回去吧”。
那天看见我的人,一定会很奇怪。怎么会有人一手搂着瓶汾酒,一手还拿着个苹果,一路匆匆地走。
的确,贫穷和寂寞不算什么,金钱和荣誉,也不过都是枷锁,拥有自我,便不必惧怕。这是我今天所知道的。但一些东西,是永远无法隔绝开的,那些惦念着你的,你也会惦念着他们。正是这份惦念,超越着财富与身份,让看似不同的人,相聚在一起。就如同这酒和苹果,他人眼里如此迥异,知者眼内却承载着同一份珍贵。
感谢他们。




评论/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