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于2009年认识日本青年小田同伯昭的,他长而有些杂乱的头发,将耳朵齐齐的遮住。我不时看见穿着一双醒目的绿色高帮鞋的他,使颈地踩着单车在校园里疾驰着。有时候,我也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外面的木头椅子上,拿着一罐啤酒自斟自饮着。我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在一次聚餐后。那天南京同学请客,邀我和几个同胞一起去他宿舍吃火锅。此地不比中州,无多少食物供中国人消遣,只是几个华人坐在一处,便怀着“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海阔天空的胡吹神侃一番,不亦快哉。夜深人静后,酒足饭饱的我们,各自散去。我和黄君一起出门后,无意间仰头看见在楼梯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一手拿罐啤酒,一手拿着未抽完的香烟,在夜色里,烟头上红色的火光一闪一灭着。他和站在下方的我们对视,突然说了句“你好”。我和黄君也回复着“你好”,我问他老家是哪里,他说他不是中国人,从日本来。他中文流利纯正的程度让我们大为惊讶。他拧着啤酒罐,叼着半截烟头,笑着下楼来和我们交谈。他自言来自东京,曾在天津学习生活过半年,也到西藏去旅游过,现在正在此间读本科。他还对我们模仿着天津腔,让人忍俊不禁。后来我们聊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倒是对当小黄听说这个能说地道汉语的年轻人来自日本时,大张着嘴巴时的情景尚记忆犹新。
以后,我不时在学校遇见他,也和他一起吃过午饭。有次我和他在室外吃完午饭后,他惬意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香,他说是云南的香烟,问我抽不抽。我没有抽烟的习惯,便婉拒了,他便自己点燃一支,极悠然地吞云吐雾起来,他用汉语,仿佛是自言自语,也仿佛是对我说着,“真好抽啊!”那一次,我和他聊了很多关于中日文化,中日关系之间的事情。很惭愧的是, 所聊的具体内容,我又忘记过半。只是记得,当我们谈到中国经济GDP一路高歌猛进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GDP的增长,和民众的幸福没有必然的关联,老百姓需要知道他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一种生活,我们日本也有过GDP高度增长的时代,可是这个时代早过去了,我们现在很在乎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生活,我觉得,中国人在如今这个时代,不仅是为GDP的增长而兴奋,还要努力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
从那以后,除了在学校里偶然晤见他,我们鲜有机会坐下来倾谈。上学期5月份放假到开学后,我便没有看见过他,我还以为他转学了或者回日本了呢。前天晚上,当我去图书馆的路上,看见夜色里,隐约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过头来,对我微笑挥手。我走近前,发现是伯昭。他的头发仍然长到遮住双耳,他盘腿坐在一个花坛边,手里兀自捏着半根正燃的香烟,肩膀上端正的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书包。我们彼此相见,不啻老友重逢之感,便坐在一起聊起天来。他用英文告诉我,他上研究生了,现在的专业是human relation(人际关系)。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上课很累,也很有意思。最有趣的是,我们美国教授这个学期每周五下午,组织全体研究生一起学孔夫子的《论语》。他略有些惊讶,却笑着对我,我们日本人在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学过《论语》,孔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说你念人际关系学,也许可以参考些《论语》里孔子关于人群和睦的论述,他说绝对可以的。他说,他的一些中国朋友告诉他,成田机场的日本工作人员非常有礼貌,他告诉他们,他们日本人都是向古代的中国人学习的,他郑重地道,“我们日本人对于中国古代文化是绝对尊重和维护的”。我分了一半从餐厅买的美式的“鸡蛋饼”给他,他客气地说:“我吃一半,你就无法吃饱了。”我说,儒家学说教导人要民胞物与,推己及人嘛。他听了,欣然地拿了半个饼去吃。吃完后,他说:“我突然记起一件事情,我在天津的时候,我的中国朋友也给我东西吃,吃完后,他却将装食品的盒子……”言为讫,他手一松,装“鸡蛋饼”的塑料盒子便摔在地上。他说:“我很感谢他对我好,可是我觉得他对我好的时候,也应该对这个社会好。对个人好和对社会好,应该是不矛盾的。”
说着说着,伯昭手里的烟抽完了,他又掏出了一根,叼在了嘴里。同时,他却站了起来,然后很日本式的蹲在花坛边,继续抽烟。我喜欢和他开诚布公地聊天,我们将话题延伸到了中日关系上。他说:“日本当时发动战争一定是不对的,我是反对任何战争的。日本当时进行战争,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国际环境的影响。那个时候,英国,德国,法国等西方国家都在对外扩张和殖民,当时的日本政府有很重的危机感,他们很怕被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潮流所吞没。我很能理解中国的反日活动,我在网络上、电视上都看到了一些中国人喊抗议日本的口号,焚烧日本国旗,但是参拜靖国神社,也是日本固有的文化传统。中国文化认为,这个人身前是好人,死后他也是好人,受到历史的敬仰,若这个人身前是坏人,死后他也一直只能以坏人的身份为历史所唾骂。可我们日本人认为,无论这个人身前是好人还是坏人,死后,他都应该得到尊重和参拜。其实参拜靖国神社的文化,就如日本尊敬天皇的传统一样,都是古已有之的事情。很多即便是反战的日本人,他们也会去靖国神社向战死的亡灵的牌位参拜。”
我说,其实当年对日抗战的时候,主要是国民政府的军队担负着与日军的大规模作战的任务,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为了表彰他们的忠勇事迹,在全国各地都修建了很多忠烈祠堂,来祭奠英灵。可惜1949年后,由于政治原因,这些忠烈祠堂和国军士兵的陵墓,都遭到了破坏。我觉得,与其对日本人参拜靖国神圣愤愤不平,倒不如多修建一些忠烈祠堂,让中国人能世代记得这些为民族捐躯的英雄。而且,据我所知,日本右翼思想在今天的日本社会,绝非主流,右翼的教科书的使用率,在日本也极低(因为日本教科书的使用,不由政府决定,而是由学校自行决定)。战后的日本人与战前的日本人,在思维方式,言谈举止上,不可谓不大,尤其是美国已将日本的军国主义的政治架构和宪法彻底改造,可以说,日本重返二战时的道路的几率,非常渺茫。如果中国人充分了解日本的政治生态和文化传统,可能会更豁达地去看待中日间一些敏感的问题。伯昭接着说:“我觉得每个国家都有其民族主义,但民族主义的核心,不一定是要去讨厌和憎恨别的国家,而是要爱自己的国家,为自己的社会去承担责任。我们中日间如果能互相帮助,互相支援,该多好。”
我知道,伯昭现在交了一个中国女朋友,才上大一。伯昭说:“她太不爱学习了,她现在除了上专业课外,还和我当年一样,上了一门英语课,可是她有时候玩得太多,作业都不做,居然有几次,从我的电脑上偷我以前的英语作业,将名字改了后去交,据说这在美国学校被发现,是不得了的事情啊。而且我现在和你说的话,完全没法和她交流,我曾告诉她,Liu小三皮被抓进了监狱,她却说,被送进大牢的人,一定是坏人啊,我当时听了简直无语了。我在中国,曾遇见过些中国女孩子,她们非要找有车有房的人结婚,这点让我这个日本人很不理解。在我们日本,年轻人结婚,便意味着新生活的起点,而这个起点往往是以清贫开始的,但是两个人要一起努力,让生活慢慢变好,比如说,结婚十年后,他们可以一点一滴的积累财富,最终买上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车子,这才是婚姻的意义。”我笑着说,你怎么不找日本人做女朋友,他说,我们日本人在这个学校的总数,才不到十个人,这学期新来的日本女孩子,我在facebook上查过她们的照片了,简直就是恐龙,没法和她们约会(他心里一定在骂”八格牙鲁“了)。我说,今天有个以前在语言系教日语的胖胖的日本女孩子,还和我说了会话,他说:“我认识她,不要理她,她也是恐龙。”昔日,伊藤博文尝做诗:“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今日伯昭君非美人不约,也不失其风雅也。
不知不觉中,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俩都意犹未尽,可是想起没完没了的作业,却只能将更多的话题憋在了肚子里,无可奈何地去念书了。(真是无趣,我的文章结尾处,不晓得有多少次是以“进图书馆”作为尾声了)。伯昭站了起来,掸了掸烟灰,我也站了起来,抖了抖揉成一团的衬衣,“中日文化”切磋也暂时告一段落,我们都期待着下一次更深度的交流。时月明星稀,秋意袭人。希望伯昭君学业大进,以实现他的理想(伯昭留意到OU和他日本的母校尚不是姐妹学校,他想学成回国后,能为两校成功地建立合作关系而贡献他的心力)。最后,借花献佛,颂王摩诘(维)赠晁衡(阿倍仲麻吕)诗一首以纪念这次微小的思想互动: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向国唯看日,归帆但信风。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