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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城]活法

  • 作者 / Author: 李胜伟
  • 责任编辑 / Editor: 张宏涛
  • 摄影或插图 / Photo or Illustration: None
  • 期次与栏目 / Issue and Section: 2011年11月刊
  • English title / Translator: None
  • 文字编辑 / Styling:: 大雄

   我从几岁开始不再是孩子的,我这样问自己,却不能得到确实的答案,我距离孩子太过遥远,我只知道他在我的身后,和我的洋人儿、贴纸,还有我囤积的那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一起消失不见了。
  
  “我又快没有战斗力了。”我的朋友在QQ上对我说。
  
  “我最近很充足。”我说。
  
  “时间不等人。”
  
  “是啊。”
  
  “要尽快有所转变才行。”
  
  “没错——你有什么新计划吗?”我接着问。
  
  最近的聊天大都终结在这句话上。是啊,我们能有什么新计划!无非如此下去,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走到哪里去?这倒是很明确的,无非尽可能多的得到财富、地位还有名誉。名誉,这个词肯定不是孩子能理解的。
  
  同样是和我的这位朋友,我们曾经聊到过小时候,是他小学的时候,那时我们并不认识。
  
  “那时候我经常逃学。”我的朋友说,“其实也不能算逃学。我在上学的路上,会盯着一棵树上来来往往的蚂蚁看,看上半个小时。然后么,就迟到了。我就索性翻出学校的后墙,那垛墙外面还有一窝蚂蚁。”
  
  “只是看蚂蚁?”我问。
  
  “只是看蚂蚁。”
  
  “只是看?”
  
  “只是看。”
  
  我不再说什么了,小时候的我们是不能理解的,当然是就现在的我们而言。
  
  我小时候一直被当作坏孩子。好孩子只有一种,坏孩子却多种多样,我是属于不惹是生非,安安静静的一类。课我按时上,作业按时交,可是我在课上埋头画画,在课本上涂涂抹抹。其实根本不叫画。历史书上的名人画像,被我糟践过好几遍。语文课本是古战场,有成片的火柴人打仗。英语书是杂货铺,那是我们四年级还是五年级时开的课,学习Apple Pear 还有Chicken,我把Chicken画成烧鸡,我特别喜欢画一盘一盘的烧鸡,那时候我很馋。
  
  不过,我还是有引以为傲的作品的,那是在初中的时候,我用家里翻出来的一沓废纸,订了个手掌大的本子。我在本子上画三国演义的漫画,我的技法拙劣,整本书只有刘关张三个人,区别他们的方法是:张飞满脸胡子茬,关羽长胡子,两撇小胡子的是刘备。故事有趣没趣我忘记了,我只知道我的画册是班里的大事,每画完几页就要被同学传阅。这里面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我在的班上有一个学校里的小霸王,这毫不夸张,他打遍天下无敌手。作为老老实实的我,向来跟小混混没交集。有一天,他从背后叫住我,我转过头,发现是他,心里就一阵发毛,我立在那,等着他对我宣判。他问:“胜伟,后面几页画好了吗?”我镇定了,“快了,好了我给你。”我说。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早已是混混团体里光荣的一员。我绝不仗势欺人,我当时想。
  
  这件事给了我相当大的影响,起码改变了我看待他人的态度,人人都可以成为朋友,不管差别有多大,更不用说什么人生观世界观的话,那是孩子所无法理解的,人人都喜欢亲近喜欢自己的人,不是吗?我们本质里依然是孩子,我相信这一点。
  
  后来呢?后来我长大了。
  
  那是在初中三年级马上要升入高中的时候,确切地说,是模拟中考之后,我的成绩毫无疑问糟得很,说实话,过去我可不这么觉得,为什么?其中一个原因我要先说明,就是我乐此不疲的漫画事业,你不要笑,我真的把它当事业看,虽然这个词是我后来才学会的,但我肯定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画漫画入了迷,可是让我着迷的不是画画本身,一件再有意思的事情,连续干上三五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你早晚会厌烦的,人人不会例外。可是,看我漫画的同学呢,却总是高兴,他们白白分享我的劳动果实,却不用每天上课的时候绞尽脑汁,画了擦擦了画。可我却因为他们的高兴入了迷,多么不可思议。不是有人高谈阔论,人总是自私的吗?我不是应该偷偷藏起来那个漫画本子,像守卫我的私产一样为他战斗吗?可是我没有。因为我是个孩子。
  
  现在要说到另一个原因,我之所以一直对自己糟糕的成绩无动于衷,说来惭愧,因为我的屁股后面还有一批成绩更糟糕的同学。我上课的时候画漫画,至少是醒着,他们上课睡觉。还有的根本不见人,小霸王可能在某处战斗着,此外,是不是有人跟我后来那位朋友一样,偷偷翻出墙去看蚂蚁了呢?我不知道。总之,学校的大人们早有了计划,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财富,地位,名誉,当然,他们会说:为了国家的财富,城市的地位,学校的名誉。我的这些坏孩子朋友们,我的漫画读者里最最热烈支持我的人,被学校劝退了。为了国家的财富,城市的地位,学校的名誉,他们放弃了升学考试的权利,他们忽然在同一个时刻明白了什么叫做财富,什么叫做地位,什么叫做名誉。孩子不再是孩子了。
  
  我也不再是我了。
  
  我成了这个优秀群体里的坏分子,只是没有坏到被踢出学校,因为我老老实实,安守本分,或者,也许这也是他们的计划,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差生来垫底。我如愿以偿的成了全校的污点,两个污点之一,当年两个不准许发给毕业证的人之一。我不在乎。我和我那些被劝退的朋友们是一国的,我只不过比他们留的久一点,替他们完成了考试,替他们给学校摸了一把黑。而且,我知道小霸王一定还在某处战斗着,猫在校长家窗户下,老师的车棚里,飞砖头砸玻璃,剪闸线拔气门芯。也或者,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因为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你现在知道了,我是没有初中毕业证的,这也好,我被封存在了初三的最后一天。
  
  再后来,我的姑父,一个胖胖的很聪明的人,建议我的父母送我去学兽医。我的人生里,第一次和兽医产生了直接的联系,我倒是喜欢和动物打交道,但是,我的父母依旧忧心忡忡,我为自己给家人带来的麻烦感到难过。一个初三的学生,为自己未来的生计忧心,的确有点不可思议,我开始学着用大人的眼光审视未来,我的未来,这个社会留给一个没有毕业证的初三学生的出路,无论哪一条,都指向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没有希望的未来,是一个含蓄的说法,谁都明白这希望所指的,还是财富、地位和名誉。失去财富你就一钱不值,失去地位便要招来歧视,失去名誉你更是一无是处。早晚,所有孩子都会明白这一点,我只不过比他们很多人明白的更早一点而已。所以就在那年夏天,我决定和自己分手了。我长大了。为那些孩子们画的漫画,我替他们烧掉了,我把自己和我的洋人儿、贴纸,还有我囤积的那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一起留在了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之后,我的父母花费了一笔不小的入学费,把我送进了一所美术学校。我珍惜这次侥幸得到的机会,我向前方跑去,背后的一切渐渐远去,模糊,消失。我甩掉了自己。这让我很轻易地成为了一个好学生,我不需要游戏,更不需要朋友,这为我扫清了所有障碍,我沿着这条笔直的道路奔向幻想中的未来。终于,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北京一所高校。
  
  我终于把自己从边界上拉了回来。进入大学了,却感觉自己还是像个初中没毕业的人,进大学如同观光旅游,这些本应与我无缘,这也好,算是赚到了,只是不知道过去那帮孩子现在在哪,还记不记得我给他们画的漫画,有没有想起过我。大学要怎么过,我不清楚,不过,至少拥有了所谓的前途,也就是那个所谓有希望的未来,所有人都这么看。
  
  大学第一天,老师让选班长,我们都腼腆,没人好意思。老师说,你们要踊跃,你们现在是大学生,要有朝气。然后让我们自我推荐,谁敢站起来就让谁当班长。我们班二十五人,第一拨就站起十五个,我是第二拨,紧跟第一拨,一共十个。老师很欣慰,说这就对了,那我来指定。这件事过去十年后,每每想起,我还会替自己恶心,早知道全班都是向阳花,我就不去凑那一朵。基本上这件事就是我们整个大学阶段的象征,我们这拨大学生,在学校要装四有新人,在社会要学坑蒙拐骗,但是往往两头不讨好,在社会上耍手腕,我们没老一辈机灵,在学校里混日子,我们没新一辈明白。这么说吧,我们这拨孩子,本性都不坏,绝大多数是天真烂漫,极少数机灵明白的,在大学里,天真的搞社团,烂漫的搞对象,剩下极少数机灵的搞关系,极少数明白的搞英语。总之是稀里糊涂毕了业,每人发一块敲门砖,两不相欠,各自能耐各自飞,机灵的都去场面上混了,明白的都出国了,就剩下天真烂漫的,窝在四面八方各自守着各自的活法。
  
  我呢,没人家机灵,也说不上多明白,天真烂漫么,更没有,初三以后就不天真了,高中不烂漫惯了。在学校不会混关系,老师一个都不熟,从没下苦工学英语,出国的事更没想过,社团一个不参加,除了大三还是大四被某同学好友拉入质保部,一经手续全由其包办。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什么是质保部,当时以为要发狼牙棒,不过最终没人提起过,我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部,不过自那以后,开始莫名其妙地拿奖学金,据说因为学生会有加分,为这个我得感谢替我着想的好同学好朋友。这么说来我应该是很清闲了,也不是。我沉迷在图书馆。当时学校的借书卡,一张限借五本,我额外搞到同学一张,因为照片诡异的像,用了四年没被发觉,所以可以每次借十本。我专拣大部头,特别是外面买不到的,除了在馆里看,还用书包兜着走,在宿舍里看,熄灯后在楼道里看,我想很多同学记得我,应该还是我在楼道看书的样子。所以,四年下来,书确实借过不少,读过不少,但是读懂了多少?没多少。不过时间还是这么着过去了,也在这之间,打下一些观念的基础,这恐怕是我大学里的唯一收获。记得毕业以后,一位我的同学好友对我说,早知道,应该跟你一样,泡在图书馆里看书。我默默的听他说了,只当作对我大学生活的肯定,记在心里。
  
  这么样大学就毕业了,在社会上混了也有六七年,结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但总体上都是些朴素且认真的人,这是我交友的基本原则,也是为的跟人家好好学习,戒除掉初上大学时养成的虚荣自负的臭毛病。至于工作,当过老师,后来羞于误人子弟,辞职走人,也开过公司,挂靠在某集团旗下,可惜钻营不善,闭门歇业。再后来,就是在一些事业机构做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另与朋友谋划些糊口的营生,如此而已。
  
  有人说,你活得太随性,我说随性点好,随性又不是说自甘堕落了,反而是要积极生活,只不过再不想被功名利禄牵着走。功名利禄我也喜欢,也试着追过,追的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但是没用,现在我宁可随性着活,跟小时候一样,能得的得着,不能得的也不惦记,这样活过每一天,至少能有个愉快的回忆,我想“安贫乐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相信好好生活,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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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有情2011年1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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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执行主编:黄跃
本期责任编辑:张宏涛,陈希刚, 刘姣
本期文字编辑:祁先雄,陈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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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史:共和国民的理想历程

  越是宝贵的情感,越是羞于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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