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静的时候,是2000年9月的一个傍晚,放了学,我走在元宝山的路上,一辆摩托车对面开过来停在我跟前,车上坐着静和她的父亲。静的父亲向我问路,静坐在后面——白皙,黑衣,细细的眉,脏的白球鞋,不说话,笑盈盈地看着我,看起来很舒服的一个女孩子,让我生出几分好感。很巧,她也是过来报名学画的。
于是,这个后来经常跟我说“在这里,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人”的女孩就跟我成了朋友,并搬来了我的宿舍。
静是个地道的武汉女孩,笑盈盈但是又很凌厉,说话语气助词很多,音调抑扬顿挫,情绪很容易激动和波动,牢骚也很多。而我一贯淡然,在她多变的情绪面前总是波澜不惊。就这样,两个差别很大又没太多共同话题的人也相处下来了。
为什么学画画?对我来说是兴趣,而对静来说,是一种无谓的选择,就像班上大部分同学一样,所以静对画画不甚上心,对读书也不甚上心,成绩中等偏下,但有时候也奋发一下,毕竟高考在前。
静告诉我她的母亲是她的后妈,亲妈在她年幼的时候因精神病走失了。虽然是后妈,但是对静不错,静也很爱她。不久我就见到她的母亲,一个不爱说话的家庭主妇,从汉口来武昌只为给静送一顿饭,有煲好的鸡汤。她坐在一旁默默等静吃完之后再吃静剩下来的。让我吃惊的是,她说她母亲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汉口人,居然这是第二次来武昌,第一次是童年时。而且这次来,一转过街角,就迷路了。我猜测她母亲应该从来没有工作过,其没见过世面的程度不亚于一个农妇。
后来跟着静去了几次她在汉口的家,喧嚣的汉正街转几个街口就到的老社区,民意大厦,电梯里居然有个专职收费的胖女人,搬了张大椅子坐在里面,甚至在里面吃饭、瞌睡,让我惊讶极了。
她家在18楼,过道昏暗,铁闸门拉起来哗哗作响,老房子有些阴森森的味道。她母亲永远搬个小板凳在过道坐起和邻居们聊天。她们穿着过时的衣服,在惨淡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点臃肿,有些失神,外面是时尚的街,而这里只看到时光的凝固和失色。
但是她母亲做得一手好菜,吃饭的时候,她们并不怎么说话,像我遇到的很多家庭一样,家人之间并不怎么交流。
静的父亲是一个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的武汉男人,但脸上写满了疲倦。他对静的成绩很担心,但是除了读书,好像也没有它途改变命运了。
然而静的高考失败好像在意料之中。
面对这次失败,静选择了离家出走。那时我已经回家,静的父母到武穴来找我,我才知道这个事情。
静闹完出走之后,回来只能乖乖选择复读,好在当年复读的同学众多。
次年她的高考仍然不理想,又是闹出走,这次她要来重庆找我,但到了火车站,发现钱不够买火车票,于是折回,出走的事就作罢。
折腾着,最后她还是去上了大学——湖北工学院,学室内设计。
再之后的几年,由于隔得越来越远,联系就慢慢少了。
2009年我回武汉,给静的家里打电话,她很是激动。第二天就去她家里拜访了一下,还是老地方,电梯里的收费女人居然还在,她母亲仍然坐在昏暗的走道与邻居聊天,时光真的在那里停滞了。静烫了一个和她母亲一样的头发,有点生硬的方便面卷发,面相也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我有点吃惊。
她依然像以前一样大倒苦水:在学校没学到东西,毕业后工作不好找,室内设计的市场很不好,工资低,想改行,已经很久没出去工作了,生病……
不过有一个还算好的消息:她要结婚了。
静带我去见她的未婚夫——一个在汉正街上租了个十多平方铺面卖地板的小伙子,据说是她的邻居。见了面,也是一个牢骚很多的人,慨叹生存艰难,世道黑暗。他说他最大的理想是当个中学历史老师,但是学历太低(高中学历),实现不了,大有怀才不遇之怨。但是他喜欢的“历史”,我感觉以“戏说”为多,引车卖浆之流茶余饭后侃侃还行;教书,估计是不够用。
静很快就结婚了,但婚姻并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做了房奴,久久不能怀孕,没工作,与丈夫的财务危机……陷入生活的泥沼中。
读书并没有改变命运。她掉进了她母亲的人生中。
我知道她承受的痛苦。很多困难,如不是亲历,你就不知道其中的难解。我不晓得能给她什么好的法子,建议的大多法子,她都用过了。有时候,我真想建议她信个佛什么的,以改过行善来求多福。
前段时间,她跟我说,让我以后帮帮她,将来带带她,帮扶她找个工作什么的。我答应了,并劝她最好现在就出来工作,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她说公婆的压力很大,一直在求医问药,一定要先怀孕生子之后再能出来工作。
她已经耗了三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如愿。



